消毒水味儿的葬礼(其二)

家庭会议最终决定初四把祖父接回家来。

正月初四

原定今天要去ICU把祖父接出来,但是家里还没有准备好在家照顾的措施。毕竟已经离家两个多月了,出于方便家里生活的考虑,很多日常用品已经收起来了。两次ICU的经历让我非常不希望再去医院一趟。而且前两天医院就已经因为防疫需要有了各种措施。

那么就让我去家里布置吧。和母亲一起去老屋里换好床、铺好床,再把准备好的医用酒精装在喷雾瓶里、到处喷洒。一切忙完已经是下午三四点钟,和计划的祖父到家时间也差不多了。我和母亲就去老屋的巷口等着了。

救护车来了,六个人合力把祖父从巷子口抬到老屋里,还有人在前面领着一袋点滴。一切就像排练好的电视剧一样,担架旁围着的人脸上吃力和焦急的表情,混乱的指挥命令声,鼓胀的氧气枕和急促的吸气声。但是好在一切都很顺利,并没有人被歪斜的台阶绊倒,也没有把祖父从担架上甩下去。

不知为什么这让我想到了上次听红旗歌舞团演出的时候,哪怕是坐在倒数第二排,《草原啊草原》那种排山倒海的气势涌过来,把我死死地钉在座位上。对我来说,这种临场的体验与人看书、看说明书、看演示视频都非常不同,因为这是没有经过排练的演出。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当然,最好没有二回。

从救护车到家里的床上,总计不超过100秒,但是姑姑还是买了两个氧气枕,一个能提供二十至三十分钟的呼吸。家里虽然早就租好了制氧机,但是并没有租呼吸机,要想辅助祖父呼吸,还是需要人工按压一个气囊。呼吸机很贵,而且大小和一个人差不多大,那可能还真不如就大家轮班值守来按压气囊。我不敢做挤压气囊这件事,一来我并不能很好掌握节奏,恐怕要让祖父呛到,二来我并没有掌握他人生命的觉悟。

大家都知道没有呼吸机的帮助,祖父是活不下去的。

正月初五

初四的夜注定是没有办法好好睡觉的。轮班吃过晚饭,我作为孙辈,被认为没有照顾的能力和义务,父亲和姑姑们让我和堂兄弟回家去了。躺在家里的床上的时候,房间被路灯的白光填满了。这样的夜晚已经有快二十年了。但是这一夜,我的耳朵里没有任何声音,安静到耳鸣。

父母都在老屋那边轮班照顾祖父,家里只有我一人。

耳鸣就像是在编织一条条丝线,把你的听神经末梢连到整个空间的每一个角落。然后就像主动声呐一样,血管的鼓动传导出去,又传导回来。突然安静的底噪里出现了不和谐的因素。手机铃声就像深海的黑色死神。

这是初五凌晨的两点钟。

十分钟后我和堂兄弟回到了老屋。深夜小城街上没有行车,只有路灯在打瞌睡。平常假日里这时候大排档什么的还有点生意,但是又赶上新冠病毒来袭,空有店门口的LED滚动播报着上级重要指示。当我走进祖父卧床的房间的时候,我意识到小学课本看太认真可能是一种错误,人教版语文教材为什么要选《儒林外史》呢?母亲低声给我简单介绍过去几个小时里祖父状况的变化。

自然是高开低走,关键原因可能是回家时打的点滴已经尽了。那药大概是强心剂吧。

我不想亲眼目睹死亡,圣人训:君子远庖厨。但是事实是,我必须在两点二十四分面对死亡。

祖父高耸的胸腔一点点瘪下去。祖母、母亲、姑姑们都没有嚎啕大哭,只是在流眼泪。而我,愣住了。只听到小姑姑靠近了祖父,用不大的声音叫了两声“爸”。已经没有回应了。父亲像是被抽走了什么,眯着双眼颓着。家里的女人都红着眼睛。我钉在原地,懵了。

一个人面对264的19位数字的时候并不会意识到这个数量级真的有多大,他只会知道,这很大。

当时的我大概在想《父亲的病》。

人死了,就要办丧事,治丧需要精通此道的代办人。联系道士做法事、准备香烛纸钱寿衣灵堂、报告民政局殡仪馆等等,这些事情常人一生也经历不了几遍,当然需要专门的人来代办。浙南又是一个宗教丰富的地区,佛道共生昌盛,新教和教会和谐共存,天竜暂时还没有生根。总之,种种习俗还是比较复杂的,广大乡村地区尤甚。我外婆的母亲去世,因为在乡下,她和兄弟姐妹念了整整一天一夜的《地藏菩萨本愿经》。

当然,堂兄弟认为这种传统很有必要保护。只要你生在浙南,你就要遵守这些习俗。这些习俗当然也是街坊邻里、亲朋好友评价你的标准。前两天我在他面前对这些“社会公序良俗”大放厥词,他早就憋着一肚子气了。这正是一个好机会,世上非黑即白的事情那么多,不对自然就是不对;世上评价标准千千万,影响因子可是一切的基石,没有这点分数,你什么也不是。

但是城里大概并没有要念24小时经的古老习俗,抑或是人民正攵府的新规定,不允许念经了。一通电话过去,一个办丧事一条龙的亲戚也就来了。这个亲戚在家族树上距离我有多远确实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根据我懵了的大脑的分析,他大概是我父亲的堂伯的儿子的表兄弟,但是人际关系并不是一个树,也许在某个地方存在一条更短的路径。总之,根据亲戚计算器简化,他应该是我的堂伯。堂伯把一个老年人常拿来听鼓词曲艺的小喇叭拿来,不停地循环播放“南无阿弥陀佛”。这个喇叭在接下来的几天一直洗脑守夜的众人,大家纷纷表示佛音灌耳,安静的时候脑海中总是会响起佛音——是好事。

一个不穿道袍的道士跟着堂伯来了。道士通过八字和各人的生肖,绕开了一系列禁忌,定了一系列日期,并且告诉我们:丧事忌属虎和龙的人。我更懵了,这巧妙的计算仅仅根据一本小册子上记载的一条条早已计算好的记录就一瞬完成了。

接着就是准备种种丧事的工作。父亲在尽可能回忆家里亲戚的姓名,好让道士打讣告的草稿。这是我唯一能够充分理解的事情。当时我正头顶老城区特有的昏暗灯光,把粗的绿线和红线平行穿过一个个非常大的针眼,以供家人佩戴在身上。因为我的眼睛比较好——当然,近视散光的我从来没觉得我的眼睛好过——能穿针线,穿红绿线的职责基本就落在了我的身上。在给在场的家人都佩戴上之后,我又继续穿红绿线,以备前来帮忙治丧的家人佩戴。

堂伯摊开笔墨,根据父亲记忆中各家亲戚的数目,在各家需要佩戴的手套上写上了关系称谓。接着拟好了讣告,下方联署了直系亲属各人与祖父的关系和姓名。当然,讣告上、手套上的关系称谓是要在前面加上“孝”字的。这个“孝”字大概就表示了死者对子弟无法尽孝、无法到场的宽宏大量吧。

夜虽然漫长,但是总是要天亮的。我差不多一宿没睡,出门走得也很急,什么都没带,更不要说顶着睡眼穿针线的酸爽了。急忙回家睡了一上午。这一上午大概又发生了很多事情,多了很多道具,但是我是不清楚了。

父亲和姑姑们大概比我更难顶一些,于是初五的夜需要我来守护了。下午顶着家里很差的网络下载了几部电影,原本计划守夜的时候看。但是最终发现并没有办法看。


首先是记录自己的生活,其次是用来反省自己的生活。如果有下次,我希望……

不要有下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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